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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长 / 2026.09.07

关于奶奶-杨兰青女士

奶奶把一生的苦轻轻放下,而我身体里的“反骨”,拒绝把任劳任怨当作女性理所当然的命运。更自由、更明亮地活着,不是忘记她吃过的苦,而是在替十二岁时哭着走向田野的她,走向另一种人生。

奶奶十二岁那年,父亲去世了。那时,家里的长姐已经出嫁。太奶奶身体孱弱,又因为丈夫生前一直把她照顾得很好,父亲骤然离世后,她几乎没有独自撑起生活的能力。哥哥在外读书,家中无人可依,生存的重担就这样落在了十二岁的奶奶身上。在那个靠集体劳动挣工分的年代,小小年纪的她,要一个人挣出全家人的工分。天还没有亮,她便拿起镰刀往田里走。有时一边走,一边哭,可哭过之后,地里的活还是要继续干。有一次割草,她没有拿稳镰刀,锋利的刀刃从左侧下巴处划过,留下了一道很深的口子。鲜红的血一下子涌出来,她被吓得大哭。一起下地劳作的人赶紧抓来草木灰,敷在伤口上替她止血。直到现在,那道伤疤依然留在她的下巴上,像是那个十二岁女孩曾经独自面对生活的证明。后来,已经出嫁的长姐有了孩子。奶奶既要照顾家里的生活,又要供哥哥读书,还要帮长姐照看孩子。长姐家的孩子很难带,奶奶忙得连上厕所都成了一种奢侈。带完老大,又接着带老二。她的少女时代,就这样淹没在田地、家务和孩子的哭声里。二十岁那年,奶奶出嫁了。爷爷用几十元彩礼,还有猪肉和香油作聘礼,把奶奶娶回了家。奶奶没有为自己留下一分彩礼,而是把钱全部交给了妹妹。出嫁前,她叮嘱妹妹:“这钱留着给娘看病。”可是后来,妹妹把钱全用在了自己身上,没有拿出一分给母亲看病。奶奶刚嫁过去的那几年,和公公、婆婆以及妯娌们生活在一起。日子仍旧像从前一样,不停地下地、干活。不同的是,从前的她尚且是在为自己的娘家支撑生活,嫁人以后,却连吃什么、用什么都不能自己做主,一切都由掌家的婆婆安排。她只有干活的份,挣来的钱全部要上交。偶尔需要用钱,还得伸手向婆婆讨要。有一次,她有急事需要用钱,开口向婆婆要,婆婆只给了她五角。自那以后,直到分家,她再也没有向婆婆开口要过一分钱。后来终于分了家,奶奶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家。家里的家具,都是聪慧的爷爷自己琢磨着手艺,一件一件做出来的。我常常想,当奶奶第一次住进那间真正属于自己的房子时,她一定是开心的。那或许是她的人生中,为数不多能够自己安排日子、自己做主的时刻。那时,奶奶的哥哥已经事业有成,成了大学教授。只是,他和妻子的婚姻里一直没有等来期待中的孩子。哥哥便提出,想从奶奶的几个女儿中抱养一个。奶奶答应了。从此,奶奶最小的女儿被舅爷爷收养。按照原本的血缘关系,她本是我的小姑姑;在新的家庭关系里,她后来也成了我们口中的“小姨”。再后来,奶奶的女儿们陆续成家生子。她的人生仿佛又回到了照顾孩子的循环里。三年间,她先后照料了两个孩子,中间又迎来了外孙女的出生。我的童年里,也处处都是奶奶的身影。冬天的清晨,天还黑着,全家人都躺在被窝里,只有奶奶起身替我打开大门,送我上学。家里的饭,大多是她做的;上学时的小辫子,大多是她扎的;初中住校以后,每逢放假,我带回来的衣服,也总是她帮我洗。前几年疫情期间,回老家要配合核酸检测,抵达的时间总不固定。那一次,下车以后,我远远看见奶奶和爷爷站在路灯下面等我。昏黄的灯光下,是两个有些孤零零的身影。他们不知道我要几点回来,却还是一直在那里等着。直到现在,每次回家,奶奶仍然把我当成小孩子。她说:“路上车多,不要骑车,不安全。”看我踩滑板,她又说:“不要扭来扭去,后面的车会撞到你。”吃完饭,我想收拾碗筷,她总是伸手接过去:“碗放在那里,我来洗。”我时常会想,奶奶这一生,究竟有没有哪一个时刻,是真正为自己活过的?十二岁时,那个一边哭、一边拿着镰刀走进田野的小女孩,是否也曾觉得命运不公?结婚以后,那个只有干活的份、连用钱都不能自己做主的年轻女人,是否也曾怀疑过自己的婚姻,是否也曾在某个无人看见的夜晚,独自叹息人生辛苦?可是所有这些事情,如今七十多岁的奶奶讲起来,语气总是轻轻的,仿佛是在说别人的故事。回望她走过的路,她几乎没有说过一句命运的不公。她没有责怪自己的母亲,只说:“娘身体不好,干不了,那就只能我来。”她没有说过婆婆的坏话,只说:“那个时候,大家的日子都难。”她也没有埋怨在外读书的哥哥,只说:“他既要读书,又要惦记家里,也很不容易。”她总是这样,把每个人的难处都看见,把自己的委屈轻轻放下。她替所有人寻找理由,却很少替自己说一句话。人类的线粒体 DNA 主要经由母系代代相传。它当然不能直接决定一个人的性格与命运,但我仍然愿意把这种母系遗传想象成一条看不见的河流:它从奶奶那里流向母亲,又从母亲那里流到我的身体里。也许,奶奶身上的坚韧与不屈,真的有某种部分沿着这条河流抵达了我。只是到了我这里,它似乎又长出了另一种模样。奶奶把一生的苦都咽了下去,而我身体里的“反骨”,偏偏拒绝把任劳任怨当作女性理所当然的命运。我愿意相信,那并不是对奶奶的背离。也许恰恰是她从未表达出来的委屈、不甘和渴望,在隔了一代之后,终于借由我生出了声音。奶奶没有说出口的话,我想替她说出来;她没能为自己争取的人生,我想在自己身上重新争取。所以,我不想再反复哀叹命运不公。我要带着奶奶留给我的坚韧,拒绝那些不该承受的委屈;也要带着她未曾说出口的另一半心情,活得自由一些,舒展一些,恣意一些。如果这条属于女性的生命之河真的从未中断,那么我想,我更轻松、更明亮地活着,并不是忘记了她曾经吃过的苦。那是我在替十二岁时哭着走向田野的她,走向另一种人生。

SUQING / 成长2026.09.07